李文华 中国工程院院士

　　近年来，以生态省、生态市建设为载体的区域可持续发展建设已经汇聚成一股不可逆转的洪流，在华夏大地迅速扩展。特别是中共中央提出“科学发展观”、“五个统筹”和“建设和谐社会”的指导思想后，更为这一计划的扩展指明了方向，提供了理论基础。截止2005年5月，先后有海南、吉林、黑龙江、浙江、山东、安徽、江苏和福建8个省被国家环保总局列为生态省试点，陕西成立了生态省建设领导小组，河北省最近编制的生态建设纲要，刚刚通过专家评审，四川省正在组织编制生态省建设规划纲要。越来越多的城市投入到生态市的建设活动中来。中国的生态省、生态市建设确确实实是中国的伟大创举，虽然这种创举还存在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但不能否认的是在新世纪初中国大地上涌动的这股生态浪潮的伟大意义，也不能否认的是这股浪潮带来的实质效果。其实生态省、生态市建设热潮本身就是可持续发展战略在中国深入人心的标志。

　　尽管我国的生态学、环境科学、社会学以及城市规划方面的专家和学者在这方面进行了多方面的努力，各级领导机关给予极大的支持，但是，生态省建设毕竟是一个新生事物，没有适合中国的现成模式可以效仿和遵循。在参加工作中我深感我们的理论和方法研究落后于实际的需求。要想建立适合我国的理论和相应的方法与手段问题，我们还需要在很多方面不断探索和不断完善。

　　结合我们自己进行生态市建设规划的体会，发现相对于实践工作来说，科学研究尚处于滞后的位置。仅就以下几个问题谈谈个人的一些看法，与大家共同商榷。

　　一、关于生态省建设的指标体系问题

　　国家环保总局颁发了生态省建设的指标体系，考虑了我国社会经济与自然条件的区域差异性，生态市和生态县的经济指标分为发达区域和欠发达区域，生态省的经济指标则以中东部地区和西部地区分别给出。环境保护类指标中森林覆盖率分别按山区、丘陵区和平原地区给出不同的要求，城市空气质量分别针对南方地区和北方地区提出要求。为评价我国的生态省、生态市和生态县建设提出了奋斗目标和考核依据，这对推进生态省、生态市建设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

　　在对这些方法的作用肯定的同时，我们认为在这方面还有许多要探索和改进的地方。

　　（1）单要素式的指标模式不能充分反映可持续发展的内在本质

　　现行的指标体系的指标值多由现状预测得来，为单要素式的指标体系，系统性较为欠缺。众所周知，在一个复杂系统中，每一个子系统的最优化并不能保障整个系统的最优化，系统中单要素的简单加合并不能保证系统协调。生态省、生态市与生态县的建设也是这样。指标体系虽然力图体现可持续发展的思想，从经济发展、环境保护和社会进步三个方面构建指标体系的框架，并分别提出了单要素指标。但是该指标体系没有进一步考虑各要素之间的藕合联系，没有反映出人类复合生态系统中社会系统、经济系统和自然系统之间相互影响、相互制约的错综复杂的关系。从系统的、发展的角度来考虑，各要素间的关系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如随人均GDP的增长，生活水平的提高，生活垃圾量的产生也将增加，人均耗水量亦将增加，而生活垃圾、用水量的上升，又将导致环保产业的、工业产业结构的调整，随之而来的将是一系列变化。

　　（2）“一刀切”模式的刚性指标要求不能体现我国自然社会经济条件的巨大差异

　　生态省、生态市和生态县是一种发展目标，更是一种发展模式。正如无论是贫穷地区还是发达区都要发展社会经济、都可以采取可持续发展的模式一样，无论是发达地区还是贫穷地区都可以建设生态省，差别只是生态省建设的阶段不同。指标体系所设定的指标值无论是对基础好的区域还是基础相对较弱的区域而言都应是“切实可行，适度提高”的，与当地目前的社会、经济、环境发展的状况相适应，能为当地的环境、财力所接受，在现有科技水平、人力、物力等条件下，通过努力能够实现，使原本基础较好的地区更上一层楼，基础较弱的地区能够促进进一步发展。否则，对生态省、生态市和生态县的实践不利，原本基础厚、条件好的区域可以不通过努力或只是简单的努力就可以实现，则不能真正推动这些区域向可持续发展的更高层次迈进，而原本基础较弱、条件较差的区域无论怎么努力在一定时间内也不可能实现指标的要求，那么这些区域就有可能放弃生态省、生态市和生态县的实践。

　　但是对于我国这样一个不同区域间社会经济与自然环境差异均十分巨大的国家来说，指标体系仅从以上几个方面来考虑仍是十分不够的，指标体系的要求仍然过于刚性。

　　以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和农民年人均纯收入这两个经济指标为例，我国不仅是中东部地区与西部地区的差异巨大，就是中东部地区各省市之间的差异也十分巨大。 经济指标一刀切式的刚性要求有可能影响到一些经济欠发达区域生态省、生态市和生态县建设的积极性，并可能会带来一些负面影响，各地政府为了达到生态省、生态市或生态县的要求，可能以追求单纯的GDP增长为核心，或以资源过度开发，或以高投入取得现实的经济增长，尤其是经济相对落后但生态环境质量较好或生态环境较为脆弱的区域，达到相应的环境指标较为容易，可能以降低生态环境质量水平为代价换取经济增长，这样就背离了生态省、生态市或生态县建设的初衷。而最大的可能就是只有东部沿海地区经济相对发达的区域才开展生态省、生态市或生态县的建设，那些经济相对落后的区域由于距离生态省、生态市或生态县的差距较大，而放弃了这样一种可持续发展的实践，使这些区域的发展又继续着我国中东部一些发达区域已经走过的“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上去。

　　再从环境保护方面的指标来看，无论是生态县、生态市还是生态省的指标体系，均主要以森林覆盖率来作为反映区域生态质量优劣的指标。虽然也考虑到了不同区域生态环境的差异性，分别从山区、丘陵区和平原三个方面设定森林覆盖率指标值，但我国自然条件的差异不是仅仅从森林覆盖率、从山区、丘陵区和平原就能充分涵盖的。植被的分布有明显的地带性规律。就生态系统分布规律来看，在外在环境如气候等条件相对稳定的状态下，不同区域的自然生态环境可以对应于不同的植被生长。一般说来，年降雨在400毫米以上的地区，森林植被可以较好地生长；年降雨在400毫米以下的地区，其地带性植被以草原、干旱草原以及荒漠等类型的生态系统为主，如果没有地表水或者地下水的供应，并不适合于森林生长。指标体系中以森林覆盖率这个指标作为生态省、生态市或生态县建设的必要指标，并不符合生态规律，特别是西部地区很多完全处于干旱区和半干旱区的县市来说，其自然条件根本不允许、也不可能实现生态市或生态县所要求的森林覆盖率的要求。因此以森林覆盖率作为实现生态县、生态市或生态省建设的刚性约束条件，对于干旱、半干旱区域不适宜种树的一些地区来说，要么放弃开展生态省、生态市或生态县的实践活动，要么在不适宜森林生长的区域开展人工造林提高森林覆盖率，但其后果只能是造成更大的生态灾难，这已经是我国几十年生态建设实践所证实的、不争的事实。

　　社会发展是一个永不停顿的动态过程，判断生态省发展的指标应根据其发展的高效性、和谐性和可持续性。其发展的过程和趋势似乎比某几个单项指标的绝对值更为重要。建议今后不同地区应参照国家的标准，根据自身的特点，制订符合本地区的具体指标。国家在这方面应给予地方以更大的灵活性。同时对现有的指标体系应在实践中不断完善，为我国甚至世界的可持续发展的理论和实践做出贡献。

　　二、关于经济发展与资源环境关系中“自然资源损耗”问题研究的误区

　　目前，生态省建设过程中资源短缺已成为社会发展的瓶颈，特别是水资源、能源和土地资源更是受到关注。 当前我们对区域经济发展中自然资源损耗的估算，通常只考虑本区域自然资本的损耗，忽略了对其他区域的影响。事实上部分地区经济的高速增长建立在对另外一些地区资源占用的基础上。城市占用乡村资源、经济发达地区占用经济不发达地区资源，资源消耗型地区的本地资源不够消耗，从别的地方购入，如水、矿产等资源。这样的做法既没有摆脱高增长、高消耗经济发展模式，而且还将消耗资源环境的代价转嫁给资源被占用地区，和可持续发展的思想是相违背的。因此，在进行区域可持续发展的研究中，务必要理清研究区与周边区域的能流、物流交换关系，以系统的、动态发展的眼光来看待区域经济发展与资源环境间的关系。自然资源消耗的全面核算和生态补偿问题。不然很难实现东西差异和城乡差异的减少。

　　我国现有发展模式多是在牺牲环境和资源的基础上获取经济收益，要想可持续发展就必须扭转发展的模式，提高资源利用效率。现在在生态省规划中，不少地方已经应用了生态足迹等方法来反映这方面的问题。但是，缺乏对解决问题的针对性。事实证明，要可持续发展，就必须扭转经济增长的方式，走资源环境与经济发展的协调之路。可持续发展应该是区域与其周边区域整体的协调发展，以牺牲周边区域的资源环境为代价换取某个区域经济的高速增长是不可取的，带来的后果只会是恶性循环。对区域经济发展与资源环境关系的研究应该从系统的角度出发，从系统物流、能流的输入、输出研究开始，理清不同区域间的相互吐纳关系。从而为正确评价区域经济发展的特点和协调区域内、区域间的经济发展与资源环境关系提供科学依据。

　　三、关于生态省建设中的循环经济科技支撑作用

　　大力发展循环经济，建立资源节约型和环境友好型社会，是我国社会经济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实现形式。循环经济在我国分为三个层面开展了试点示范工作，分别为企业层面、工业园区层面和生态省市建设层面，是生态省市建设的主要任务之一。 各地在试点过程中，统一部署，做好规划，一些地方已经形成特色。

　　尽管我们已经在循环经济方面做了一些理论和实践探索，但与发达国家相比，我国还存在较大欠缺，包括缺乏与循环经济相配套的政策法规体系，缺乏有效的激励体制，缺乏支撑循环经济发展的理论研究和关键技术支撑，尚未形成政府推动、市场驱动、公众行动的运行机制等。这里主要谈一下科学研究对生态省建设中循环经济建设的科技支撑作用。

　　 循环经济建设一方面要建立起一个科学、完善的评价指标体系，确立支持循环经济发展的基础理论体系和研究分析方法。通过科学的理论研究，建立和完善统计、评价指标体系，建立绿色GDP核算和生态补偿机制，综合反映经济发展、资源利用、环境保护的指标体系，满足对发展循环经济、建设节约型社会评价的需要，包括重点行业的能耗指标、资源生产率指标、废旧物资回收和循环利用率指标、单位产值的废弃物排放指标等，并纳入对干部的考核，以扭转一些地方和行业不惜以牺牲资源和环境为代价换取GDP增长的错误做法，使经济发展走上健康的良性循环的轨道。

　　另一方面，要争取建设、设计适合我国国情的、实用性强的工业化城市路径，降低生产和消费过程的资源、能源消耗及污染物的产生和排放。纵观现在已有的规划，对循环经济的讲述，还多处于理念的层次上，没有真正起到指导实际工作的作用，科技支撑作用较虚。因此，考虑还要细化研究到链条级的环节。这就要求通过对经济系统的物流和能流分析，建设高新技术园区，确立支持循环经济发展的科技原则及工具、方法，包括产品生态设计原则与方法、物质流分析方法和供应链管理的原理和技术，提高生态效率的经济、技术效益分析原理与方法等；研究不同企业、不同产品之间的链接技术以及生态产业园区的优化设计技术，建立企业共生网络和生态工业集成系统的技术，链接工业、农业和社区的物流和能流，确保获得最合适的资源、能源利用率的技术等。积极推进清洁生产，并且把着眼点从单个企业扩大到生态工业园，通过试验示范，建立一批生态工业示范园，形成新的发展模式，实现可持续发展。

　　生态省市建设对于我国这样一个处于工业化和城市化加速阶段、人均资源占有不足、环境恶化趋势未得到根本性扭转的发展中国家来说，是一项带有全局性、紧迫性、长期性的战略任务；也是实现全面小康社会目标，保证国民经济全面协调持续发展，统筹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实现我国社会经济可持续发展的必然选择。我国生态省市建设的起步较晚，理论研究和科技支撑还存在很多缺陷，如在西部欠发达地区选择一个生态省建设试点；加强环境容量和生态承载力的研究；加强生态省内组分和部门之间发展的协调；在指标体系方面，处理好刚性与柔性、近期与长远之间的关系；正确估价在发展中的环境效应和环境资产的代价；思想、观念和体制的适应；全面理解结构调整的重要性；把循环经济的理念，落实到实际行动中；观念转变、机制改革、科技支撑、加强生态省建设中科技支撑的力度等。如何及时弥补研究上的空白，为决策、建设提供相关的依据和技术支撑应该是当前我们工作研究的重点。